
北京时间8月29日,迟到40分钟后,埃隆·马斯克出现在YouTube直播的画面中,一旁矗立着跟他差不多高的白色机器人。硅谷钢铁侠马斯克这天看起来略显疲惫,强撑着笑容,但并不妨碍这场发布会带来的爆炸性。
不再是电动汽车和火星殖民的狂想曲。这次,马斯克向思想的沟壑与峡谷发射了照明弹,他的Neuralink公司计划将芯片植入人类大脑,发送电子信号,读取人类的思想活动。
问答环节,他提到,未来,记忆可以上传、存储在设备中,或下载至一个新的人体或者机器人上。
随着马斯克搞的动作越来越大,脑机连接技术让人看到希望的同时,也徒增一些恐惧:快速改变人类社会的医疗技术,往往隐藏着巨大的安全问题和道德问题。
尤其是,当这门技术入侵了人类最后一块自主精神领地,事情就复杂起来。
未来已来
展示开始。
马斯克一旁的白色机器人,像一台缝纫机。它切开你的头颅,绕开血管等重要人体组织,能把一些金属块植入你的脑瓜子,无需麻醉,半小时即可搞定。
重头戏出场,这是一块硬币大小的芯片,可通过低功耗的蓝牙跟手机APP配对,设备有一些细小的电线,不足头发丝的十分之一,末梢悬有传感器。借助那台机器植入大脑,跟头骨平齐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

植入人类大脑的芯片,只有硬币大小
这玩意能待机一整天,不仅可以无线充电,软件还能更新迭代。
一向癫狂的马斯克,这次没有把它描述得天花乱坠,而是说,这是一台装进大脑的智能设备,跟Fitbit没什么区别,只是它长了触角。触角上有传感器,靠近神经元时,可清晰读取到大脑的信号。
接着,工作人员现场遛出了3头快乐的小猪。
两个月前,科学家已把芯片植入猪脑。现在,只要当猪鼻子碰到食物时,设备会捕捉到它兴奋的神经元活动,与此同时,一旁的电脑会屏幕也显现一道尖峰。
马斯克表示,该设备还能准确预测猪在跑步机上运动时的肢体动作。

猪脑的神经元活动被捕捉
这是Neuralink公司最新的脑机接口设备:Linkv0.9。版本号取得颇具雄心,仿佛正式版已近在咫尺。
Neuralink成立于2016年,专注“神经织网”技术的研发,致力于将机器和人脑的融合和交互。2019年的发布会上,马斯克就展示了一些初步的成果。彼时的设备还是有线USB接口,读取大脑信号的电极也很少,只能用于老鼠实验。

Neuralink早期“神经织网”技术的实验对象是老鼠,设备还是有线USB接口
眼下的升级,不仅带来了更小的体积,还有高出百倍的通信能力。更关键的是,实验对象从啮齿类动物来到大型哺乳动物,研究进程可谓是突破性的。
发布会的最后,马斯克还不忘招聘一波,看他那意思,发布会不是来炫耀产品的,而是招聘科学家和技术人才。
尽管传出过不少人事纷争,但可见的事实是,马斯克组织了一支高效且强悍的商业团队,短短几年内,他们就把学术界甩在了身后。此次成果展示着实令科学家们咋舌不已,媒体上更是赞叹与深虑齐飞。
事实上,今年7月,Neuralink就获得了美国FDA的突破性设备认定,也就是说,它朝人体试验已经越来越近了。

Neuralink的手术机器人
1984年,威廉·吉布森在科幻小说《神经漫游者》中想象了一种特殊软件,一个小暗盒,连接插座和大脑,意识随即脱离肉体,切入虚拟世界,成为神经漫游者,还能获得一种即时的知识,比如一门新的语言。
20年前,《黑客帝国》更把一个脑机交互的世界描绘得天马行空。
如今正一步步逼近现实。
分水岭
神经接口技术,不是什么新鲜概念。让计算机和人脑相连的尝试,已有几十年的历史。
在医疗领域,脑机接口突飞猛进的发展,是近十年间。2013年,美国FDA批准了一个名为RNS模拟器的系统,可向大脑发射细微电子信号,阻止癫痫发作。
美国男子内森·科普兰,是少数拥有脑机接口的人之一。12岁时,他遭遇一场车祸,失去了脖子以下的全部知觉,十多年后的2016年,匹兹堡大学医学中心的科学家为他装上一只机械手,还把一个微型芯片和电极植入大脑皮层。这套设备绕开了高度受损的脊髓,为这位坚强的小伙重新建立手臂与大脑的神经信号。

内森·科普兰在匹兹堡大学医学中心科学家团队的帮助下,成功建立了机械手臂与大脑的神经信号
他不仅能重新移动手臂,吃个巧克力、喝瓶饮料。同时,机械手还能把那种久违的感受传递回大脑,找回那些业已逝去的触觉体验:温暖,震动、刺痛和按压等等——当然,也有部分体验模拟得不够自然。
这些年来,神经科学逐步揭示看大脑的复杂图谱:无数神经元相互连接,以电脉冲传递和交换信息。正如马斯克所说,你所有的感官——视觉,听觉,疼痛——都是神经元向大脑发出的电信号,如果能纠正其中的错误信号,一切问题都将得到解决:记忆力下降,失明,瘫痪,癫痫,抑郁、或者成瘾等。
在马斯克看来,犹他阵列已经表明读取神经元活动是可能的,植入芯片和电极,写入数据,刺激它、控制它、干预它,也是可行的。
但是,他的野心绝不在于此。
马斯克偏爱宏伟的事物,跟他的太空殖民计划一样,Neuralink有一层科幻色彩的浪漫主义,当然,也可以说是一种狂妄的幻想。
医疗创新不是马斯克的初衷,帮助瘫痪病人只是他计划的第一步。Neuralink背后,倾注着马斯克更遥远的愿景。按照其计划表,十年内,他还想实现所谓正常人之间的心灵感应。
两年前,在一档播客节目里,马斯克说,他提出的全脑接口技术,是为了帮助人类在AI主导的社会里找到一席之地,维持人类的竞争力。
马斯克不是个技术悲观主义者,无论电动汽车还是火星殖民,他都是以技术画饼未来,从而名声大噪,名利双收。但在人工智能的问题上,他的立场有些奇怪。

2014年,在麻省理工学院演讲时,他宣称发展人工智能是召唤恶魔,给人类带来最大的生存威胁,并称美国正在输掉控制人工智能的战争。
近些年,他的人工智能末日论不那么激烈了,但始终表达一种警惕。
敲警钟的人有很多。声浪最大的,莫过于霍金生前。牛津大学的Nick Bostrom也在《超级智能》一书中放出狠话:“一旦不友好的超级智能出现,我们束手无策,我们的命运将被封印。”
只有马斯克哼哧哼哧捣鼓应对之策——若不想被AI踩在脚下下,最好的办法,是与之共生。既然我们无法击败它们,那就加入它们吧。
Neuralink也应运而生。至于那套AI威胁论,多大程度上是一种背书策略,是一种粉饰手段,便不可追究了。
确定的是,马斯克把脑机接口这项技术带到了分水岭。
人类增强与神经资本主义
人类从不停止与新兴技术相融合,并继续主宰这颗星球和其他物种。
这是一种原始的增强欲望,它驱动我们将自身的力量发挥到最大,投射到最远。今天,这种欲望有了最极致的表达:基因属性篡改,芯片嵌入大脑。
和基因编辑一样,神经技术,也是一片可以尽情开拓的热土。Braintree创始人布莱恩·约翰逊几年前成立公司,打造了一种神经记忆植入物,不仅可以修复受损的大脑,还旨在提升人类的智慧。IE创始人之一的托马斯·里尔登也投入蓝海,他的团队打造了一款嵌入手腕的设备,蒙捕捉神经信号,帮助人用意念控制电脑、手机和应用程序。

Braintree创始人布莱恩·约翰逊
2019年,他的公司被Facebook收购,该公司研究人员表示,他们已经建立一套算法,可以把大脑活动实时解码成文字。
马斯克是这股热潮下最激进的代表,他试图带领人类走向数字超人。
不过,短期来看,脑机接口技术能做的事情还很简单,替代或者增强不能正常工作的部分神经,比如简单地修复听力、视觉,更多是识别情绪状态,预测动作。它没法读取你的思想,它没法知道你是否喜欢三明治。
未经本人许可的思想控制,还很遥远。
如果AI的威胁成为现实,同等技术条件下,连接思想与机器的技术,也将会带来更可怕的后果:它将你的神经活动变成数据,可以储存、共享、交易或者售卖,你一辈子不愿被人窥视的秘密,将触手可及。
一种不难想象的景象是,大脑数据成了消费市场的商品,被一种神经资本主义所控制。
“除了你脑壳里的几个立方厘米以外,没有东西是属于你自己的。”

电影《少数派报告》
这句话来自乔治·奥威尔的《1984》,点明了人在监视状态下的荒诞处境,但切换到现实的视角里,此言意味可能就变了。
“1984”的人们,也许还是幸运的,未来,在大数据里裸奔的你,生命中最私密的部分——脑壳里的几个立方厘米,可能需要一些新的权利。
技术在奔涌,时代自不会因噎废食。人类之为人类的意义,注定要被技术重塑。也许,唯一能警惕的是,这种重塑由某一个科技巨头来完成。
作者 | 阿树
编辑 | 何子维
排版 | GINN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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